经过精心筹备，论经大会顺利召开。

　　原以为，元海棠会站在高台上，像颁布玉帝诏书那样，大声诵读新典，喊得方圆几百里的人和鸟兽都能听见。

　　但实际上，他提前在地上洒了草籽。

　　在论经大会的前夕，小草长成了厚厚的草垫。所有来访者席地而坐，而他坐在中间，亲切的好像邻居来串门。

　　他们聊着日月星辰如何轮转，山川河流怎样变化，人的生老病死、喜悦和痛苦。

　　他问他们什么是神，神能做什么，为何这个世界上仍需要帝王的统治。

　　他向他们介绍这个朝代的历史，再往前倒流，告诉他们在朝代之前，人们是怎么生活的，再告诉他们在人类没有来到这片土地前，这个世界是什么样貌。

　　但他也说了很多，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疾苦。

　　命运不一定是老天定的，人自己也有很大的主动权。只要肯努力，奇迹仍然会发生，身份差距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大。

　　这些过来参加大会的人原本打算领了吃食就走，一不小心就听入迷，有的还回去把孩子也带了过来，一起接收这份无上的洗礼。

　　有的人喜欢插话，随口发问时会打断元海棠的话，元海棠也不恼，对答如流，其中自有哲理。

　　看他们对元海棠极为拥戴，小离非常骄傲。

　　她变回小山雀，降落到元海棠的肩膀上，趾高气昂地站着，时不时啾得附和一声，蹭蹭他的下巴，把脑袋贴在他的喉结上，听他声带的震动。

　　旁人哪里知道这小鸟就是那橙衣小侍女，啧啧称奇。夸天师大人说得太好了，连小鸟都爱听。

　　太阳快落山了。

　　人们这才恍惚地发现他们听了一整天。

　　原来经典没有那么深奥，原来哪怕不识字的白丁、种田的泥腿子都能听得亲切。

　　以前觉得道太过玄妙，可这自然万物却是他们朝夕相对的，真理自在万物之中。

　　“小侍女，能否告知我们，天师大人下次何时再召开这大会啊？”他们意犹未尽，拦住了元海棠的马车。

　　“等着道观门口贴的告示吧！也可以参加早课，每月十五来庙会啊！”小离掀开轿子布帘，帮元海棠答。

　　论经大会的效果很好，还卖出去好多拓印的书册，但元海棠体力不够了。最后的一刻钟里，都是她撑的场面。

　　在天宫，小离从来没觉得他的病这么严重。可能是他从来不长时间做苦差事，还随时有小仙给他送来灵丹妙药缓解症状。

　　傍晚在回府邸的马车里，元海棠枕在小离的腿上睡着了。

　　“下次别开这种会了。”

　　“……”

　　小离拿出了夜明珠。

　　莹绿色微光照在元海棠的脸上，他的睫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枕在小离的腿上睡着了。

　　连马车这么颠簸，都没有醒。

　　“为什么不直接把新典拓印，随便发一下，非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说好的带我出去游山玩水……你这身子骨，怎么陪我出去玩？”小离小声地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大神仙不需要睡觉，平时都是她在他怀中入睡。很少是她清醒着，而他却睡着了。

　　小离用手摩挲他的五官轮廓，这里掐一掐，那里戳一戳。

　　也不怕这会儿把元海棠弄醒。

　　反正过会儿回到家里，他还是得醒来梳洗再入睡。如果提前叫醒他，他反而不容易着凉。

　　咦，是错觉吗，他的眼皮好像动了动？

　　小离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唇。

　　突然被他一口含住。

　　“啊！”

　　温热的舌尖碰到她的指尖。

　　好古怪的触感。

　　小离瞪大眼睛，惊呼一声，抽出手去，起身要逃。

　　被元海棠揽住腰，又被他拉了回来。

　　小离跌了个满怀，扑倒在他身上。

　　他先控诉：“你在做坏事。”

　　“你才在做坏事，你舔我手指！”小离趴在他的身上，昂着头，觉得他抱的太紧，呼吸都困难，艰难地说，“马车里太窄了，你别这样抱着我。”

　　“都到嘴边了，我怎么能放过？”他白天说多了话，嗓音喑哑，添了几分磁性。

　　见她动弹不得，便侧卧过来。

　　小离被他的胳膊拢着，挤在角落里，只好一起躺了下来。

　　她全身都被元海棠的广袖白袍笼罩住。

　　再想起刚才指尖的触感，莫名心跳加速。

　　和天庭不一样，那里每一块砖都富含纯净灵气，呼吸吐纳时不会有杂质。

　　而这肉体凡胎吃着五谷杂粮，难免会滋生其他的欲望。

　　她突然就想起那天在道观厢房里目睹的香艳画面。

　　隔着单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衣服下的肌肉。

　　不算太坚硬，但也不像她身体那么柔软。

　　这是男人的躯体。

　　小离咽了咽口水，声音细若蚊蚋：“元海棠，你能和我一起……做一件事吗？”

　　元海棠没用法宝，垂眼落在她红润润的唇上：“怎么，又想亲我了？”

　　“不……我想……我想……”小离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直接动了手，语速飞快，“我想和你交配！”

　　一般小仙子说完这话，脸都红得不得了。

　　可这家伙，双眸亮晶晶的，还舔了舔嘴唇，就像一头饥饿的狼。

　　用词也很奇怪。

　　交配……

　　元海棠用胳膊枕着脑袋，内心波涛汹涌，笑得眯起了眼，平复了好一会儿：“在这马车里？那车夫可听得见。”

　　小离环住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呵出来的气暖暖的：“那我们就别发出声音……”

　　元海棠戏谑：“那你倒是教教我，这种事要怎么不发出声音？你这脾气，能忍得住？”

　　他伸手想去掐她的脸。

　　突然，马车外传来一声破空异响。

　　元海棠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里。小离全身汗毛都炸开了，一把推开元海棠。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只暗箭穿破马车壁，射入桥箱。

　　她刚变回小雀，想要打飞这只暗箭，脚上驭兽圈却亮了。

　　下一秒，她又回到元海棠的怀中，被他牢牢保护。

　　咻——

　　箭头入肉，发出闷响。

　　元海棠张开双臂。

　　阻挡。

　　小离拥抱着元海棠，只觉得他将体重渐渐压在她的身上。

　　伸手一摸他的后背。

　　黏腻的血已浸湿衣裳。

　　“元海棠？！”

　　……

　　“皇孙儿，你要知道，你这皇位原本是你皇叔的。是哀家力挽狂澜，堵住那些外臣的嘴，才让你成为这万乘之尊！可你在做什么？”

　　御书房里，太后坐在主位上，得到今天这论经大会的密报之后，气得把金茶盏掀翻在地。

　　说日月星辰就罢了，竟还说通过他们努力，也可以修成人杰。

　　这些人当奴隶，服劳役，定时交税银就够了。若是真醍醐灌顶，修成人杰，再组织这么一大帮子人，是不是就要揭竿而起，推翻皇权了？！

　　那他们这些皇城里的人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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