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的声音与尖锐的叫喊不断冲击着耳膜,一次次地绷紧人们早已疲惫的神经。
在这个城市里面,还有很多人没有撤出,但是他们已经快要顶不住丧尸的攻击了。
“没有一个部队愿意来吗?”
“有两个,但是他们的人数还是太少了,所以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我们至少也要五六支队伍才可以勉强顶住。”
恐惧完完全全变成了绝望,士兵们抬着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期盼着战斗机划过,将救赎投下。他们期盼着支援部队可以早点赶到,但是最后却看见了海潮般涌来的丧尸。
目前城市的人员已经损失大半,如果没有支援队赶来支援,他们只能放弃还在城市里的人们了。
他们现在身处城市边缘地带,身后是一座大桥,走过它就可以离开城市了。炸桥的队伍已经准备好,那铺天盖地的丧尸带来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看来放弃他们是不可避免的了。
即使是这样,守着前线的士兵仍然在攻击涌来的尸群,准备战斗到最后一刻。
枪火闪耀着,爆炸声缭绕着,恍惚间,一阵轰鸣渐渐浮现于耳际。一阵希望的温暖顿时充满了每个士兵的内心,然而,抬头望去,他们的心又凉了半截。
数分钟前,正飞往海边的运员直升机上出了一点争执。
“我就这么重要吗?那我要是不在了,你们就可以不用管我而去救他们了吧?”
“万欢欣……你冷静一点,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要冲动,我们……我们真的不能……”
“好,这是你选的。”
“等等,等等!”黄仪义彻底慌了神,没等自己重新整理完思路便随口答道,“好的,我们去支援行了吧,但是你必须留在直升机上面跟大家一起离开。”
虽然黄仪义答应了万欢欣,但是万欢欣仍然不肯放下手中指向自己的枪。队员们如同监控一般盯着万欢欣,以免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同时,黄仪义也在尝试联络。
“黄仪义?是你们吗?”
直升机上的通讯器忽然传来了声音,副驾驶立马拿起通讯器,递到走来的黄仪义手中。
“什么事?怎么了?”
“你们怎么往反方向飞啊?”
“什么?啊……我们刚刚决定要去……”
“你们要去城市?刚刚有好几架直升机路过你们旁边,他们都说你们一直在往城市飞行。”
黄仪义愣了几秒,又猛然抬起头,看着正冷笑着的比尔和副驾驶。
原来他们一开始接到城市遭受袭击的情报时候,比尔就已经在和副驾驶的商讨下决定全速前往城市了。在这路途中,有好几架逃跑的直升机从他们附近经过,但是因为黄仪义在和万欢欣争论而没有注意。
当那些直升机上的人想要连接上黄仪义的通讯器时,发现频道已经被占用了。
“你们真的要这么做吗?你们可能会有去无回。”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一个部队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那如果不止一个呢?”
循声望去,万欢欣已经放下了手枪,正严肃地看着黄仪义。她此时的眼睛里流露出无比的坚定,冥冥之中感染了黄仪义的内心。
如果换做平时,黄仪义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但是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她很明白自己的力量无法拯救大家,所以为了可以尽自己所能地保护大家,她会选择离开。
而就是这个原因,她忽略了最主要的一点。
她不愿意放弃别人,但是她的力量在这样的现状中是弱小的,但是当无数个弱小的力量汇聚起来之后,它将会成为山河。
反观丧尸不也是一样的吗?如果是一个两个丧尸,他们很容易就被人消灭干净。但是如果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尸群,光是从气势上就已经赢了一半。
“但是,其他人会回来吗?万一只有我们呢?”
交谈间,直升机已经飞入城市领空,士兵们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却只看见一个孤零零的直升机。
“那如果人们都是这么想,没有人带头的话,那就真的没人会回来了。”
听着万欢欣那坚定又略显幼稚的话,黄仪义不知该如何回应。
毕竟人都有求生的欲望,有时候他们会不顾一切,不顾别人的死活,然后到自己得救的时候才会清点自己失去了什么。黄仪义想着,无奈地笑了笑。
毕竟她经历的太多了,这是个不用思考,完全凭借经验就可以得出的结论。
“万欢欣啊……你果然……”
“直升机!好多……”
黄仪义刚刚开口就被队员的惊呼打断,她立马好奇地看向直升机正前方,又趴在侧面窗户向后望去。
那一刻,她惊呆了。
略微发黄的日光从后方涌来,将各式各样的铁甲修成剪影。那一个个的孤单的身影逐渐汇聚,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共同绘制了一副壮烈的图画。
或许在逃离的时候,他们是孤独的,但是在这一刻,他们已经成为了一个整体。
数十架直升机从他们后面上百米的距离跟了上来,运员直升机,巡逻直升机,还有满载着机炮炸弹的武装直升机。他们看上去虽然不是密密麻麻,但是那络绎不绝的轰鸣掺杂在耳边,带给了他们莫名的希望。
“还要逃吗?”万欢欣淡淡地笑着。
即使并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抵挡丧尸的进攻,但是那些飞来的身影已经带给了他们无限的动力,牵动着他们的内心。
“支援!支援部队来了!他们回来了!”
一个士兵大声呼喊着,方才衰落的战意瞬间沸腾起来。
随着飞过的武装直升机开出了前路,刚刚还畏畏缩缩的士兵们个个神如猛虎,向着城市冲去。运员直升机放下绳索,更多士兵也降落下来,他们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这一仗,他们可能会是徒劳,但是至少他们不是在逃跑的路上委屈而死,他们不是一群缩头缩脑的胆小鬼。
在外面的战斗打得正激烈时,地下收容室里,仍然有几个丧尸在游荡。
那群被留在这里的孩子们依然躲藏在房间里面,不过他们现在多了个人。换做平时,他们一定会离得远远的,但是这一次,没有一个孩子离开他。
不久之前,这个房间遭受了丧尸的围攻,丧尸们拥挤着撞击着大门,每一下撞击似乎都可以让这个房间门户大开,成为一个瓮中捉鳖的牢笼。
然而,撞击持续了不久,几声枪响立即带走了丧尸们的注意力,一齐冲向了一个“不自量力”的男孩。
在与丧尸绕了一段时间之后,男孩回到了这个地方,忽然倒在地上,而丧尸已经被他带得找不着北。毕竟他经常在这里闲逛,他最熟悉这里地下迷宫一般的路。
而在他到达门前的时候,孩子们刚好打开门在看外面,发现他后将他拖了回来。
“你们怎么……你们……怎么还没走……”吴世谐大口喘着粗气。
“你怎么了?我们明明给你注射了急用药剂了啊……”一个孩子拿着空针管一脸无措。
吴世谐也是携带了变异病毒的感染者,在逃跑的时候,他忽然发作,即使注射了药剂有一点好转,但是发作的情况并没有完全消退。而在这种情况下,他认为就算前往了集合点也没有用,因为他会变成丧尸而伤害其他人。
“你们……快点……走……”
吴世谐尽力说着,随后捂着脑袋,看起来是出现噬咬的欲望了。
“吴世谐……你在干什么……”
“吴世谐你逞什么英雄……”
孩子们忽然开始对这个平日里没有什么交情,反而有些反感的男孩有了无法忘怀的眷恋。他们选了两个力气最大的男孩拖住吴世谐的双臂,在打开门后尽全力向出口移动。
“你个蠢货,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喜欢你吗?”一个男生喊道。
吴世谐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等医生把你治好之后,我们说好的聚会你也一起来好吗?”
吴世谐依旧没有出声,刚刚想开的口欲言又止。
狭长的昏暗通道遍布着血迹,前路不断曲折,看似无穷无尽。丧尸的喊叫化作渗人的恐惧伸向这群孩子,但是孩子们内心坚定的欲望坚决地拒绝着它,仿佛是一个无形的屏障,给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勇气。
走到转角,最前方的孩子突然退回来,撞了后面的孩子一下,吴世谐拿来的通讯器也掉在了地上。那个孩子脸上恐惧的神情很明显地告诉了他们,前路被丧尸阻断了。
“怎么办……”
“必须有个人去引开他们。”
“我去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孩子们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们不希望自己会牺牲,也不希望别人替他们牺牲。议论间,吴世谐看了看地上的通讯器,皱紧了眉头。
在地面上,虽然救援队暂时占了上风,但是他们发动的攻击引来了更多的丧尸,局势渐渐地又一次不利起来。
“拾荒者”小队已经离开直升机,直升机现在停在一栋房子的天台上,万欢欣焦急地等候着孩子们的消息。不顾副驾驶的劝阻,万欢欣下了直升机,走到天台边上望着设施的方向。
从这里到设施还有很远的路,她根本不可能看到那个设施。
回忆一幕幕地袭来,万欢欣沉思着,那个男孩的声音也渐渐浮现在耳边呼唤着她……不,他的声音的确就在耳边。
万欢欣回过神,连忙掏出兜里的通讯器。这是黄仪义的通讯器,离开的时候太着急而忘记拿走了,所以万欢欣才拿着它。直觉告诉她,不拿这个通讯器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喂?什么?吴世谐吗?”
“万欢欣……居然接通了……太好了……”
听到吴世谐的声音,万欢欣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下,但是细细回想了一下刚刚吴世谐那边的声音,她猛然发现了什么,变得更加不安起来。
“吴世谐?你怎么了?听起来你很虚弱的样子……你该不会……”
“不要说这些好吗?我想和你再聊聊天,最后再聊聊天。”
“最后?什么意思?吴世谐?你在说什么?”
仓库惨淡的灯光照耀着墙角孤单的身影,枯萎的花和破旧的纸箱仿佛是装载着男孩倾诉的无数的回忆,在这个绝境里成为男孩最后的倾听者,也是他生命最后一刻的见证者。
从一开始孤僻悲观,对世界上的人没有信心,到被万欢欣闯入内心,开始对人们解开隔阂,再到现在眷恋大家,眷恋世界,但是要牺牲的话仍然义无反顾。
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对通讯器另一头的万欢欣说着话。
“说真的,我一生都真的是很倒霉。要说幸运的话,那就是我遇到了你。谢谢你万欢欣,谢谢你愿意帮我解开心结,谢谢你让我感受到了活着的感觉。”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哪里?为什么你那里全都是丧尸的叫喊声?”
“其实我也……咳咳……很不想这样……但是对不起……大家已经出去了,只剩下我了。”
“……”
“还记得我说过我想和大家好好的相处,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吗?以前我这么孤僻,还是很遗憾呢……”
“……别……”
“不过现在我感受到了,万欢欣……这才是我想要的啊……大家围着我,都很在乎我。”吴世谐笑着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努力让哭腔变得阳光,“我已经非常满足了,谢谢你们……大家……好好地活下去啊……”
刹那间,通讯器中传来一声巨响,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随后,丧尸的尖锐叫喊完全充斥了通讯器,又是一声巨响,通讯器便没了声,只有一阵嘈杂的噪音仍然还留存着。
就在那一阵吵闹又安静的杂音中,万欢欣从护栏上滑落,瘫倒在地上。那一刻,世界变得灰暗,掠过的飞鸟也变得缓慢。一分一秒从万欢欣的身边流过,流过这个等待着的女孩身边。
她在等,等待这个通讯器信号变得清晰起来。
煎熬的几分钟过去了,杂音忽然消失,万欢欣如同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抓起了通讯器。
“接到孩子们了,但是好像少了一个,他们说还有一个男生在里面。”
这是一条群体消息,但是对万欢欣来说,它也是一条令她绝望的消息。
凄冷的海风吹来了云间的细雨,仿佛是某人的泪水,在为了他人悲歌。海浪翻滚着,时而没过岸边的礁石,却无法带走人们的伤感。
他们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即使他们并不想这么做,这并不是他们可以决定的。
未来,人们将会被茫茫的海水围住,就像远古的人类被黑暗的森林所包围。那些陆续驶离的船只,满载着继承人类文明的希望。
在吴世谐和万欢欣聊天的时候,吴世谐问过万欢欣一个问题——如果你可以救下很多人,但是前提是牺牲自己,并且当时你也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那么你会怎么做?
万欢欣很犹豫,但是吴世谐很坚决。
“我会做。”
曾经,万欢欣当即冷笑着嘲讽他,偶然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的孩子也笑了。然而到了今天,他确实说到做到了。
“我开始喜欢他了……”一个平时连视线都躲避着女生说着叹了口气。
“他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我相信他不会离开我们的。”万欢欣无意地微笑着。
上官玲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慰万欢欣。
“一切结束了吗?”
“还没结束。”
大小不一的轮船渐渐驶离岸边,护送的直升机伴随着阵阵笛声飞向天际,飞向那个无穷无尽的前路。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结束,这是个无穷无尽的旅途。
一个故事的结束,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