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北通鸠霜谷,南达浮岚城,西至万仞山,东往不过崖。
以上都暂时不用记。
而当你在东洲提起青林山,大多数时候它还有一个含义,封剑门。
整个青林山范围,乃至其中村镇、百姓,皆在封剑门治下。青林山中青石镇,青石镇上封剑门。这是东洲广为流传的歌谣前两句。
晨光初现,青林山又迎来新的一天。
“赵十一,你唔使甘心急啊,他们系同我讲嘅,那两个人仲半个时辰到啦。”这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童音。仔细看去,原来是个少年,稚嫩的娃娃脸,白嫩的皮肤,身形却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腰佩一剑,着短打扮,吃着糖丸子,那被夏日炎气融化的糖衣也黏黏糊糊的,沾了一身。
被他称做赵十一的人走在他身前两步,小心注意着不想碰到他。这位赵师兄身姿挺拔,腰佩双剑。着白袍,长发披散未束冠,好一副潇洒气派。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脸上戴着一副不知道要怎么保持平衡的单边眼镜。可能他想表现的象个翩翩君子,但很遗憾他看起来更象是斯文败类。
“小十八,外门弟子传话来时是几时?现在那半个时辰将要过了,我们来迟了。”赵师兄边扶眼镜边赶路。“这糖丸子几时吃不行?你非得挑人多的时候。若是因此误了事——”
“你唔总系将工作放系第一位,你咁样无胃口,乜都唔想食,活唔长啦。”小十八并不在意地将糖丸子吃完了又开始舔手上的糖浆,活象个长不大的孩子。
饶是赵卿手段颇多,但对小十八这懒散性子也没办法。
赵卿皱眉,拿着门中陈师弟给的地图辨认着。
这个奇怪的组合就是封剑门的老搭档,赵卿和小十八。这二人先前已经说过,《江湖讲坛》上也有他们的详细资料,此处就不多赘述。
他们被掌门派来押送被林岳抓住后送到山下弟子院里的程阳和歌聆。赵卿心中讶异,看来重剑九式的威力要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大,林岳竟然能靠重剑九式抓了程阳,甚至听说让程阳受了重伤。
看来等押送完程阳歌聆,自己有必要去主动接近接近林岳。
青林山中,同赵卿、小十八一样寻找着目标的,还不止他们一队。
“黑皮!”馒头焦急地追着,在这偌大的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
从今早给老头送别后黑皮就不太对劲,之后就四处乱嗅,一路找到了这青林山深处。馒头追着黑皮出来时天还未亮,现在看天色,已经要接近午时了。
馒头心里还挂念着老头托林师兄带他进封剑门的事,若是林师兄去了破庙却找不到他怎么办?可黑皮这样子又实在让他不放心。
馒头警惕地看着周围,这深山之中没有人迹,但猛兽不少。馒头暗按腰间短剑,却仍旧心慌不已。却听见前方有人喊话,吓得迅速躲进草丛。
“就在这儿等着!门里派来接应的人要就到了。你们两个,老实点!”深山之中浩浩荡荡颇为显眼的数十个着封剑门外门浅蓝色弟子常服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两个俘虏看着,正中心却空出相当一段距离。
五长老的命令是把这两个人毫发无伤的带回门中,若是少一片指甲都要拿人问罪。因此押送队伍一路上不得已走走停停,让身受重伤的程阳稍作休息。
可这两人在封剑门内凶名远扬,七年前联合六闲客居的杀手刺杀掌门,又杀了门内弟子数十人,封剑门举全门之力围剿二人,这二人竟然还能在两位剑圣,也就是封剑门中的二长老翁道叙,和五长老温秉盛手下逃出生天。
押送他们的数十个封剑门弟子心有余悸,自知只能靠人多结下灵阵暂且困住他们。到这里之后就是一段极险峻的山路,人数优势显现不出,封剑门便另外派了人来接手。
“哟,各位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远远的有一队人走来,领头的是个封剑门内众人都熟悉的脸。乌发棕瞳,没佩剑,腰系封剑门弟子令,浓眉大眼英姿勃发。身为封剑门弟子却不佩剑的,只有他一个。
那便是程阳歌聆被除名后,按顺位成为五长老座下首席大弟子的,陈锦毫。
“陈师兄?可传信说来的人应该是……”陈锦毫资历虽浅,可却是正儿八经拜了师的,比起这些还不算正式入门的封剑门外门弟子而言要高出一个档次,所以押送程阳歌聆二人的队首态度十分恭敬。此时陈锦毫的意外出现也并未引起他们的警惕。
“啊,赵师兄和小十八临时被派了别的事,就让我带人来替他们啦。你看,他们这么久还没来是不是?”陈锦毫笑得一脸阳光灿烂,让人不疑有他。
“既然如此,就多劳陈师兄了。小的名叫王贵,三年前便拜入封剑门……”负责押送的领头人自觉这次事办得不错,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可刚说两句便发现对方隐隐有些不耐,便知趣住嘴。再安排自己的人缓慢谨慎的退开,让陈锦毫带来的人马依次接替:“因为他们二人昨晚拼死反抗,我们不敢伤了他们,便结阵将他们困住了。”
陈锦毫笑着拍拍王贵肩膀以资鼓励,然后做出要进去看看的动作,王贵便往一边退开几步给他让道。陈锦毫等新阵结成后当着众人的面走近那被困于阵心,奄奄一息的二人。
只见陈锦毫先是随意看了看二人,接着神色大惊,伸手去探二人鼻息,一脸不敢置信:“他们,他们死了!”
此言一出,马上引起一阵骚动,王贵更是直接冲了过来。
“别过来!”陈锦毫大声提醒,然而已经晚了,压制二人的阵法被外力突然冲乱,与青林山内的护山迷阵相冲突,一股迷烟便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其中的人都失去了方向感。
等众人依靠自己的封剑门令牌驱散迷烟后,大家已是乱作一团,压制的阵法已毁。王贵第一时间往那二人处看去,见那两人还在,松了一口气。走近后再细看,却惊慌不已:“不对!这不是那两个叛徒!”
“什么?!”陈锦毫闻言也是大吃一惊,身体后倾眉毛上扬张大嘴到能看清楚牙床。等这个反应被人看见了又迅速收回,改换强忍惊慌状。“可是我刚刚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两个人啊。”
这反应被王贵看见了,暗中不屑。这就是封剑门内门弟子?还是年纪太轻心思太浅。这点反应都压不住,也太稚嫩了。
“陈师兄确定?他们二人与你同出五长老门下,你竟然不能辩其容貌?”王贵还心存怀疑。
“我入门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被逐出门派了啊,我没见过他们。”陈锦毫一脸坦荡。
“什么?那这两个人是何时被掉包的……”王贵陷入沉思,一阵苦恼。这二人昨晚突然发难,自己一行人受伤不少才制住他们,这其中当然也是出于无奈让他们受了伤。自那之后二人就一直安静配合,再没出什么乱子。只是那男的似乎伤重些,时不时就昏过去,才拖慢了整个队伍的进度。这一路上自己等人都小心谨慎。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二人逃出去了呢?
嫌疑最大的就是刚才,那一阵迷烟让众人都手忙脚乱,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莫非是陈锦毫暗中助力,让这二人逃了?
王贵想了想,又暗中摇头,不对。
且不说刚刚陈锦毫的一切举动都在自己眼下,那被押送的二人也是身受重伤动弹不得的,陈锦毫仅仅利用迷烟那瞬息间的时间就能完成将没有行动能力的二人转移,且同时将准备好的替死鬼放置好,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再换角度,这二人是有同伙接应,趁那一瞬间的疏忽劫走了二人。可那也有问题。青林山是封剑门最大的御敌屏障,其中设有的护山迷阵数以千百计,但凡身有内力的习武之人入了迷烟阵,必然失去方向迷失其中。只有封剑门内发放的弟子令内有解阵,持此令者才能驱除迷烟。无内力者难成此事,有内力者为迷烟所困。而有内力又不为迷烟所困的,只有自己一行人与陈锦毫带来的一队人马。但其中有机会接触到这二人的,只有自己和陈锦毫。陈锦毫又刚刚被洗脱了嫌疑,那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自己……
不不不。王贵觉得自己头快想炸了。
等等。
“陈师兄,你的封剑门弟子令怎么不见了?我记得刚刚是挂在腰间的啊?”王贵声音有些颤抖,他觉得自己好像离什么近了。
“诶?还真是,多谢提醒,可能是我没挂牢,刚刚掉了。”陈锦毫四处看看,果然在不远处就找到了被丢下的弟子令。“你看,我老这么马虎可不行啊。”末了,陈锦毫还状似不经意地提醒其他人:“大家看看啊,还有没有掉牌子的,都收好啊。”
“诶呦,王贵,你看你兄弟也有马虎的,还好几个呢。”陈锦毫语气里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王贵垂头丧气蹲下,食指划着地上的泥土,怎么也想不通发生了什么。“陈师兄,这事你也……”
“我?我能有什么事啊?人都没到我手上呢就出事了,王贵你得当心啊,门里那几位怪罪下来可相当不好受,还是赶紧派人去找吧,按你说的那两人伤那么重,走不远的,说不定还能抓回来将功补过呢。”陈锦毫好心好意的为王贵着想。“这样吧,你的人也不够。我做主,我带的这些人都借你了,随便差遣,赶紧吧。”
王贵听陈锦毫一番话心里更堵了,脑子更加转不动,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些感动,觉得陈锦毫这人还是有可取之处,待自己不错。王贵便振作起来指挥两队人去搜山,竟然指令简洁明了条理清晰,所有人都被充分调动了起来。
站在王贵身后的陈锦毫微微眯眼,脸上一贯的灿烂笑容也带上一丝神秘的意味。似乎,这个王贵,还是个可造之材?
等所有人都被分区派完了,王贵自己也身先士卒加入搜山,陈锦毫也跟了上去。
估摸着人都走远了,一个人身形矫健地滑下树,四处看看,再向上打手势。这人高大健壮,背负一把重剑,正是林岳。接着,那被王贵派人到处搜寻的二人,程阳,歌聆,也从树上轻盈跃下。
“阿岳,多谢了。”歌聆师姐轻声言谢,仍旧那般目光温柔。程阳也向林岳一笑,道:“林师弟,做得不错啊,手脚麻利。对了,那个东西,给你了,你刚刚出山,难免惹上什么麻烦。要是有什么自己不方便去做的,就带着它去六闲客居的地方借人。”
林岳皱眉。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色玉坠。昨夜林岳在程阳指示下去找到了一个茶馆,没想到那茶馆却是六闲客居的暗点。那两个替代程阳歌聆的人,就是从六闲客居借来的。
程阳如此作为更是强调了一波他们和封剑门的仇敌,六闲客居的密切关系。
林岳看着程阳歌聆,好像在重新认识一遍这两位与他相识的长者。
“我要你们承诺,此生此世,再不踏入封剑门一步。”林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的坚定说出这句话。
会说出这话,林岳已经在接受师兄师姐弑师后成为叛徒的事实了。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叛出师门,就别再纠缠不清。”林岳有意的用词更重些。
“这……呵,也罢。(笑)”程阳像是想通了,拉住还想说什么的歌聆的手。“那些我们还没做完的事,现在也没机会再做了。杀了武洪岩就已经是颠覆了我还记得的未来,将来发生的事,我也不会知道了。我留下已经没了意义,只是要我答应你,就还得再帮我做几件事。”
林岳挑眉。
“放心,最难的我们已经做掉了,还需要你做的那几件事我已经昨天留在你那本《江湖讲坛》里了,教你的解密方法还记得吧?(笑)”
林岳点头。
“那行了。你把那几件事做了,我跟你师姐两个就能安心去四处游历游历了。”程阳拍拍手,“那祝咱们,山水有相逢?(笑)”
林岳皱眉:“快走。”
“等等,差点把我们回封剑门的目的忘了。这个,是你的,还给你。”程阳把玉带钩解下,裤子险些滑落下来。
他尴尬地一手提着裤子,“抱歉抱歉,藏得比较严实。找到了,就是这个。”程阳从带钩上抠出一块原本嵌在里面的明珠:“虽然大事儿已经被我们办完了,但那些小事也有点麻烦。在这期间,你可不能就孤军作战,还只有一把破破烂烂的剑?(笑)”
“所以这玩意儿能让我找到一把宝剑?”林岳有点好笑,要说宝剑,可能这天下也没有比困住他十四年的那地方宝剑更多了。
“嗯哼,现在时间紧急,你带回去看吧。”程阳不置可否的表情,把带钩扣上理好衣冠,顺手还把两个替身戴着的垂纱斗笠拾了回来。
“那,再会。”
程阳歌聆二人难得郑重地向林岳深深一鞠躬。再起身时便戴上了垂纱斗笠,朦胧的云遮月让他们周身带着神秘的气息。
当他们转身离去的时候,林岳依稀看见风吹动轻纱,露出歌聆师姐那无比温柔的一笑。林岳摸摸鼻子,觉得自己以后或许再难看见那样的笑了。
林岳沉思,又左右看看,找到自己事先准备的退路,离开了。
半响,确定不会再有人冒出来的馒头,头上还顶着几片草叶子偷偷从草丛中钻出来。
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