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长乐宫,我舒心几分,愈加感觉冷宫实在阴气沉重,凉意四射。
在暖阁里头坐了不过一会儿,正兀自思量着冷宫里头婺藕对我叮嘱的那句“你可千万当心皇后”,思忖着此话到底系何意思,梁琦随之入内回报道:“启禀娘娘,嘉和公主近几日似有梦魇,有几分精神不济。”
“什么?”才舒心地啜饮一口,我听闻此事,一力放下茶盏,发出瓷器‘叮铃’一声作响的声音,随即问道:“你可知她系何日开始梦魇?”
“正为出嫁当日。驸马府的人本以为不过小事一桩,故而不曾上报,只请示了皇后娘娘差遣葛御医前去号脉问诊。孰料连着两三个月下来,依旧毫无效果、娘娘您亦知晓,葛御医的医术连和安贵妃在世之时亦格外看重,故而眼见葛御医亲口坦言无能为力之后,驸马府一干人等皆手足无措。为着陛下与皇后娘娘怪罪,只好先行回禀了娘娘一声。”梁琦耐心地将来龙去脉细细解释道。
我听罢,沉吟片刻,随即吩咐梁琦领着俞御医往太医院仔细翻阅嘉和公主的脉案,继而与葛御医一同前去驸马府看诊。若当真药石无医,再做打算亦不迟。
梁琦干脆利落地应和一声,随即退下。
倚华在旁听出了蹊跷,仔细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说道:“婚事大典之时,奴婢曾仔细留神过嘉和公主的面容,亦曾将此事回禀过娘娘。如今看来,只怕系嘉和公主将和安贵妃仙逝一事算在了自己的头上,这才叫妖邪入侵玉体,身染鬼祟病况。”
和安贵妃的面容笑貌如此甜美温和,御殿之内,仿佛随处皆可看到她音容犹在的影子。记得初入宫那段时日,我仅仅在朝谒中宫那一日遇见她。再之后,便系中秋宫宴。期间,和安贵妃为着病体孱弱而不曾见人。之后的日子里,若非为着太医院所有御医尽心竭力地照看,只怕和安贵妃的玉体绝不会如此迅疾康复。说来也真是奇了,原来和安贵妃的体质与兰妃的体质一般无二,故而那夜中秋宫宴,只她们二人吐了出来。
继而便系因着稚奴一事,我才有幸见到了和安贵妃梨花带雨的绝美容貌。亦为着稚奴,我与和安贵妃才有了惺惺相惜的一面。若非如此,只怕我此生只会认定御殿之内,绝无如此品德美满的嫔御。可惜了,偏偏和安贵妃系新罗贡女,仅为此故,到底只能位尊至四帝妃之德妃之位。不然,长贵妃之位决然有她一席之地。
说起来,我心头不由得涌上微微的困惑:当日,显见和安贵妃德徽之名动天下,故而赢得了皇帝青睐。然则,为何自我入宫之后,皇帝对和安贵妃的态度却是发生了三番两次的变化?起先,和安贵妃固然诞下了嘉慎公主,深究其恩宠却是不如毫无所处的定诚淑妃。二则,当日尚未体察出自己身怀六甲便已然小产一事,叫我至今不得其解为何和安贵妃会如何鲁莽不当心。抑或系她人可以所为之故?三则,为着皇帝疼爱稚奴的缘故,和安贵妃只怕亦可水涨船高,然则她并不曾因格外疼爱稚奴而裨益颇多。当真算不清楚皇帝心里头到底如何一番思量。
论及此事,我自己当日不也曾无端端被发落至冷宫一般的地界,沦落到无人问津、除了敛敏、婺藕几个人的探视与问候再无其她人安慰的地步。我今日有何资格为和安贵妃感伤?此时此刻,我若当真有闲工夫,倒不如好生安排嘉和公主日后的日子,叫她好好过完这辈子,也算得上是对得起我与和安贵妃之间多年来的情谊了。
为着鸾仪与嘉和公主已然下降,自然需得随同二位驸马一并搬迁至驸马府。固然论及身份,自然系鸾仪姐妹俩地位尊贵,到底架不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番俗语,故而宫外的两间宅邸皆以驸马的姓氏为名。
为着皇帝对和安贵妃默不吭声的怜惜,我愈加大胆,与皇后一并挑选了皇帝库房中诸多的奇珍异宝,一并送入两座驸马府,也好叫世人知晓,没了生母的嘉和公主并非没有人疼爱,身为嫡母的皇后与我等庶母皆在心里头把她看得与自己的孩子一般重要。
养育在和安贵妃膝下的,除了嘉慎、嘉和两位公主,还有婺藕所出的太子。对于太子的安排,和安贵妃仙逝之后,皇帝曾当着我与皇后的面在临光殿内,里话外透露出他意欲由皇后抚育的意思,亦叫太子有嫡子的名义,来日亦好顺理成章地登基。
我心下微微一思量:太子已然十二年华,依着皇帝今时今日的龙体康健,只怕尚需二十乃至三十载年华的功夫才能够顺利登基。而皇后膝下已然有了恭谦作为养子,若再来一子,算上今日只余我和折淑妃二人协理御殿,配上御殿大小事务,只怕会事务繁忙,劳心劳神。
故而皇后一番踌躇之下,与我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后,随即将此等情状一一回禀皇帝。
皇帝微一沉吟,随即有了主意,传唤秦敛入内,吩咐道:“温妃侍朕已久,劳苦功高而才德出众,堪为太子养母,特晋为贤妃,赐协理御殿之权,着命一力抚育太子。”
温妃原本不受皇帝重视,一时之间晋为帝妃之一的贤妃,亦得了太子作为养子,一下子声名鹊起,故而纷纷在翌日的晨昏定省之时,感激涕零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恩戴德之情,叫在旁之人不免感叹今时不同往日。
皇后眼见此等好事落到了久久失宠的艾贤妃头上,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亦不会避讳什么,是日晨昏定省之时,然则语重心长道:“姐姐入宫已久,今时今日落得这般风光体面,到底算是姐姐命该如此。当日和安贵妃抚育太子之时,万般艰辛,今日只怕姐姐亦会如此。本宫素来知晓姐姐不甚在意身外之物、清心寡欲,然则今日有了太子,到底该争该拿的决不可避免。不然的话,一旦怠慢了太子,只怕会辜负陛下对姐姐的一番良苦用心。”
艾贤妃在椒房殿中直直跪立着,诚心实意地磕了一个头,严肃道:“还望娘娘放心。今日妾妃有幸得陛下恩赐晋为贤妃,有机会抚育太子,定不会叫太子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纵使难为了自己,亦不会叫太子吃一星半点的苦头。”
皇后见状,格外满意,连连点头道:“自今日起,姐姐的份例便与折淑妃一般,皆依帝妃之例。若来日光昭殿于衣食住行上另有什么缺的,只管来椒房殿言明,大不了本宫这里有的先送过去,亦不教姐姐与太子短缺了一时。”
皇后这话说得如此客气柔和,几欲叫艾贤妃一时恸哭流泪,随即深深拜倒,感激涕零道:“妾妃多谢皇后娘娘厚爱,妾妃代太子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娘娘慈母心肠,着实叫人钦佩不已。”我落座下手第一位,最先开口赞叹道,引来无数随声附和的赞同。
“当日,为了申庶人一事,可算是教太子受尽了委屈。此番本宫与艾贤妃再不多加关心一些,只怕太子来日成为新君之后,心里头的遗憾会愈多。再者,每每见到太子,本宫都会想起当日申庶人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陛下尚且顾及太子的颜面,不曾对她赶尽杀绝,本宫如何不能宽心一二分。说到底,申庶人系申庶人,太子系太子,到底不同。”皇后眼中流露出两道柔和的泪光,不自觉地取帕揩了揩眼角的泪花。
眼见皇后如此言论,诸妃起身行礼,极尽阿谀奉承之词,“有娘娘如此品德坐镇御殿、母仪天下,实乃天下之福、陛下之福、妾妃之福。”
见状,皇后破涕为笑,示意大家起身,“不过闲话一句罢了,如何惹得诸位妹妹如此。”
待到众人重新入座之后,折淑妃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随即惋惜地叹一口气,道:“只不知接二连三地,先是申庶人被废黜,继而系和安贵妃仙逝,如今,轮到贤妃姐姐抚育,但愿这生母与养母接二连三地出意外,会否叫人心存不祥。”
折淑妃一番话,虽低声,却也清晰入耳,叫人私底下絮絮不止,不由得互相怀疑起太子是否有克母之体。
皇后自然也听见了,却不过微微蹙眉,难得一见地严肃道:“无论是否克母,太子终究系太子,乃一国储君,如何轮到淑妃妹妹在此妄加评论?”语气固然不严苛,到底显示出皇后心底里头一份不悦。
折淑妃见状,赶忙请罪道:“妾妃失言,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艾贤妃的脸色在折淑妃说出这么一句之后,青白交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余嫔御眼见皇后如此正经,亦不再闲言碎语,然则到底自此在心头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自此之后,御殿之内尽显往日一贯有的和睦景色,却也在私底下暗潮涌动着。诸妃即便用棉花塞满了耳朵,依旧躲不过‘太子克母’这四个字传入脑中。
卷八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