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近子时,顾春来的屋里依旧亮着灯。
站在院中,沈君不由地叹了口气。
这时,当值的警卫员轻步走了过来。
“沈参谋长,今儿晚上,顾师长已经喝了两三瓶白酒了。”“让他喝吧。喝痛快了,心里就舒坦了。”沈君一边往外走着,一边说到。
“可军医反复叮嘱过,顾师长的伤还没好全,若是酒喝多了,怕是会影响恢复啊。”“顾师长说了,军医救得了他的命,却治不好他的病。放心吧,他自己的身体,他心里有数。”
“那要是……要是顾师长执意再喝上两瓶,我……我还给不给他呀?”警卫员有些为难地问到。“今晚,顾师长难得与老首长一聚,你且顺着他的心意,千万别扫了他的兴。”……
又满上一盅酒,顾春来双手将其送到老首长跟前。
“师傅,春来再敬您一杯。”“你向来是好酒量,今夜对饮,更是千杯不醉了。”
说着,老首长暂且移开了酒壶和酒盅。
“师傅,您怎么不喝了?”见状,顾春来不禁问到。“酒饮微醺,再喝下去,怕是真的要醉了。”
微微一笑,随之,顾春来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春明,你派人四处打探陆应山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师傅,陆应山没有死,他一定还活着。”
“你有实证或是确凿的消息吗?”“没有。我没有。”
“这么说,你只是希望陆应山能活着,从而有朝一日找到他,甚至亲手杀了他,为你枉死的哥哥报仇。”“师傅,我……”
示意顾春来不要再说下去,随后,老首长从身旁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案上。
“打开看看吧。”
稍顿了顿,顾春来打开面前的蓝色布包。
“师傅,这不是……”“这把枪跟了我大半辈子,杀过为非作歹的恶人,也杀过想要夺我性命的敌匪。”
“师傅,我明白您要说什么了。”“我日日夜夜都想为死去的妻女报仇,连做梦都常常梦到自己终于抓住了仇敌,用这把枪杀了他。”
说完,老首长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春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当年,杀死我妻子和女儿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苦苦寻找的陆应山。”
听到这句话,顿时,顾春来的心重重一沉。
“那一年,两军苦战、僵持不下,眼看着自己处于劣势、即将弹尽粮绝,陆应山竟使出卑鄙下作的手段,挟持了我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把她们吊在困守的城楼上,逼迫我下令撤兵。”
言语停断,老首长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师傅,您……您别再说下去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能为她们报仇,直到听闻陆应山因内部派系争斗,被同僚暗算,在自己的军部被炸弹炸死了。”
“师傅,您相信这样的传言吗?”顾春来紧跟问到。“我起初不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不共戴天之仇,我当然希望他死,但是,我更希望他能死在自己手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人真正看到过陆应山的尸身,那么,他就很有可能还活着。”
望向顾春来,恍然间,老首长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春来,师傅老了,从今往后,这把枪就交给你了。”
接过枪的一刹那,顾春来能真切感受到对方的手在微微颤抖。
“来日,若能找到活着的陆应山,你就用这把枪,亲手要了他的命。如果找不到,或是真能确定他早已……”“师傅放心,春来一定会找到陆应山,一定会为师傅、为哥哥报仇雪恨。”……
第二天一早,简单梳洗之后,何盈为李紫墨检查了肩上的伤处,并敷好药粉、换上了新的纱布。
“伤口长得不错,比我原先预想的还要好得快些。”“是啊。有你这样细心照料,我都不知该如何感激了。”坐在镜子前,李紫墨笑着应到。
“紫梅,我怎么瞧着,你的脸色不大好啊。是不是换了居处,昨天夜里没睡安稳啊?”望向镜中,何盈问到。“还好。还好。”
“你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如咱们就缓一缓,晚一点儿再赶路。”“我没事,真的没必要耽搁。”李紫墨随即答到。
“也好。咱们早点儿走,路上加紧些,晚上就能到师部了。”……
跟在何盈身后,一步步走下楼,李紫墨不住地向院子后面望去。
走下最后一阶,不经意地一转头,店家的小姑娘正朝她挥着手。
快步上前,李紫墨一下握住了小姑娘的手,将何盈挡在了背后。
“多谢姑娘悉心相照,临别前,我正想着把这只荷包送给你,略表心意呢。”
说罢,李紫墨将事先备好的粉红荷包送到了姑娘手中。
“紫梅,我先过去,在车上等你。”何盈说到。“好。我很快就来。”……
“昨晚那个人走了吗?”何盈离开之后,李紫墨低声问到。“已经走了。刚刚我爹说,那人留下了银钱,好像天没亮就走了。”小姑娘轻声答到。
“他会去哪儿呢?”李紫墨凝眉自语。“说不定,那人也是个贩马的,要不然,他能有那样一匹好马嘛。”
“是啊。能有那样一匹好马,一定不是寻常之辈。”……
一路上,李紫墨沉默不语;看在眼里,何盈有意试探,却不知该如何不着痕迹地问起。
倚靠在一边,李紫墨渐渐合上眼睛。
她下意识地轻轻转动手腕上的嵌金玉镯,悄然间,昨夜之事涌上心头:
“姑娘喜欢悄悄站在别人身后吗?”“我……”
“夜已深,莫非姑娘要说,自己是无意间走到了院后的马舍,想瞧个新鲜吗?”“马舍并非什么禁入之地,只要不是碰上马贼,就无须慌张失措、喊叫惊扰。”
“哈哈哈哈。姑娘是把我当作马贼了。”“我绝无此意,切莫多心。”
“若论心思,我看店家的小姑娘就很有心,一眼便认定了您的举止不凡,很像一位富贵太太。”“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才称得上是富贵太太。”
“识人之道,望衣装不如望相貌,望相貌不如望骨气。”“怎么?难不成,高人懂得望气,从而辨得富贵真假吗?”
“若是姑娘不觉冒犯,我倒是可以略说一二。”“那就请高人转过身,为我断一断吧。”
“用不着回身去看,试想,如今若还在大帅府,我就该恭恭敬敬地称呼您一声‘四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