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庭院,背身而立,陆应山一个手势,“咣当”一声,左右守卫关紧了大门。
站在原地,此刻,他依旧能隐隐约约听到三太太绝望的哭声。
闭上眼,恍然间,从相遇到迎娶、从失子到背叛,过往之事真真切切,犹如昨日般一幕幕浮现心底。
不可能再回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渐渐的,陆应山停住了脚步。
暗夜之下,朝紫梅园的方向望去,难以抹去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几番犹豫之后,子夜时分,陆应山独自穿过梅园,来到了小溪前。
浅溪静静流淌,提着灯烛,踏上木桥,那一排朽木发出的“吱丫丫”声响更添了几分破败凄凉。
石子路走到尽头,肖姨太的隐居之处出现在眼前。
一步步走近,屋内虽有光亮,却仍显黯淡。
沉了口气,就在陆应山准备登上屋前的台阶时,忽然,门开了。
随后,几步开外,一个女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帅爷。”
这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
“紫珊?”陆应山不禁皱了皱眉。
“长久不见,帅爷怕是已然辨不出紫珊的声音了。”
“你……”“从前,帅爷最最喜欢紫珊的声音,温柔婉转、清丽动听。”
“从前?你还记得从前?”陆应山试探着问到。“曾经种种,紫珊一日不曾忘于心。”
“你……你不是已经……”“疯癫之人未必痴愚,今夜,至少在帅爷前来探望之时,紫珊心里是清楚的。”
走进屋内,陆应山坐在了一张桌案旁。
不远处,肖紫珊落座榻边,看上去颇为清瘦。
“屋子里太暗了,再添上一盏灯吧。”稍顿了顿,陆应山说到。“岁月折磨,如今,紫珊丑陋之容,帅爷又何必一定要看得真切呢?”
“我早就吩咐过,你这里衣食供应不缺,所以……虽说有些清冷,倒也不至于落得惨不忍睹。”“母子相隔而不能见,人世间,还有比这种痛更加残忍的吗?”
“你大可放心,楚江有二太太日夜相照,断断受不了委屈。”
说罢,一个不留神,陆应山抬手之际,险些打翻了桌案边的一只茶盏。
顺势,细细而闻,很快,他便觉察出了一丝丝熟悉的味道。
“这是……天香红?”陆应山问到。“紫珊记得,茶饮之中,天香红乃帅爷素日最爱。”
“帅府之中,你最懂品茶,经你手所制的天香红入口甘甜、回味无穷。”“红袖添香解忧苦,奉得君子方不负。紫珊曾说过,待楚江长大成人,也要教其品得天香红这样的好茶,以期厚学修为,成一方君子。”
“楚江是我的儿子,有朝一日,必为君子之才。”陆应山跟着说到。
“紫珊想,若三太太腹中之子能留得性命,或许,待其长大成人之后,同样可与君子比肩。”
听了这句话,顿时,陆应山的心重重一颤。
“肖紫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当然。听见三太太院中传出的哭声,我就已然猜到,她腹中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肖紫珊稳稳答到。
“你怎么知道她有了身孕?”陆应山再问到。“我不但知道三太太有了身孕,我还知道,那孩子不是帅爷的。”
肖紫珊字字凿实,犹如一把把尖刺的利刃,一下下狠狠戳在陆应山的心上。
“除此之外,我还听到了三太太与帅爷的一番对言;她说,她知道胡司令是帅爷杀死的;昔年,回音阁之中,胡司令葬身火海;其后,帅爷却有意告知府中诸人,早在起火之前,胡司令已然平安离开了帅府;而扑灭大火之后,从废墟中抬出的那具、已然辨不清的焦黑尸体,不是胡司令,而是我身边的侍女——彩凤。”
听着肖紫珊的叙述,一时间,陆应山怒火中烧,几乎难以自持。
“九香。哼。她是和你一样蠢笨的女人,一样地不辨事势,一样地不知天高地厚。”重重一拳落在覆着灰尘的桌案上,陆应山高声呵到。
“因为知道你刻意隐瞒的丑事,所以,过去,你将我不人不鬼地囚禁在这里,而今,又把三太太用铁笼关起来,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半步。”
这一刻,相比陆应山的震怒,肖紫珊则显得镇定自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会让你们离开。我陆应山的女人,生是帅府里的人,死是帅府里的鬼。”
“嫁进帅府的女人,真的会永远留在帅府吗?”片刻之后,肖紫珊说到。“我告诉你,这是命。是从嫁进帅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再无更改的定数。谁都别想离开帅府,除非,有一天,她变成了死人。”
陆应山话音刚落,突然间,对面香案上的四五盏灯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一片昏暗之下,突如其来的光亮着实晃了陆应山的眼睛。
一瞬间,他本能地低下头、用手去遮挡;谁知,正是这一低头,其猛地留意到,桌案边,原本盛有天香红的茶盏之中竟密密麻麻爬满了红色的虫子。
惊异之余,紧跟着,当陆应山再一次抬起头时,眼前,坐于榻边、身形清瘦的肖紫珊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个毁了半侧容颜的女人。
“你……你是……”陆应山睁大了双眼。“帅爷,您不记得了?我是彩凤,是服侍肖姨太的彩凤啊。”
“彩凤?你……你还活着?”“是。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你怎么会在这儿?是谁胆大包天,是谁让你回来的?”陆应山又一次大声呵到。“帅爷,帅府是彩凤的家,彩凤不能不回来。”
望着对方毁掉的半张脸,从清晰到模糊,再由模糊到清晰;越是仔细看,陆应山便越觉得天旋地转,觉得脑袋如裂开般剧痛不已。
昏乱之下,他紧紧闭上双眼,尽力忍受着从未有过的疼痛,心中暗暗祈求着这样的痛苦能快一点散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应山。应山。”
也正是因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个声音,刹那间,陆应山的头痛止住了。
庆幸之余,缓了口气,他尝试着,慢慢地睁开了眼……